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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实现的愿望

✍️ 星屑夜空 星屑夜空 📅 发布时间:2026-06-03 04:2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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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绪结奈

不曾实现的愿望

作者:星屑夜空

过两天就要考试了。

"那么……你就好好加油吧!"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说。当时她的脸微微发红,眼神亮得好像阳光下闪闪的湖波。她似乎要伸出手来,迟疑了一下,终于作罢,只是略显紧张地望着他的脸。

这样的表情在她是很少有的。

他和她一起站在校门前。黄昏就要来临,天色渐渐暗下来,但仍可看清彼此的表情。

"那……我走了,再见。"她走出几步,又转过身,"加油吧,我也……期待着你的成功。"

说完,她像躲避西天的残照一般,急忙走开去。这次像为了掩藏晕红的两颊似的,她竟没再回头。

他望了她的背影一阵,终于不耐似的转身回去。此时她的身影未完全淹没在人海之中,只是他还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

"那么,真的要全力拼了,为了自己……"他在回家的路上暗暗下着决心,但难以言说的努力的原因,是她动人的微笑。

"我一定不会输的!"他暗中握紧拳头。

紧随决心而来的是悬梁刺股式的努力。他一直很用功,但此时觉得怎么用功都不够,像打了一针兴奋剂,肉体和精神的耐受力直冲极限。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他着魔似地钉在书桌前,看书,做题。实在困到不行,他就跑到洗脸池放一池凉水,把手和脸浸在里面。

"啊……"好几次他几乎在水里睡着,在将要溺水的麻木的头脑里,浮现出她微笑的面影。

"不能输啊!"他情不自禁叫喊出声。于是又振作起来,与定理习题亲密接触去了。

在临考前夜,他几乎无眠,凌晨时才来的梦里全是习题和符号 。

"神哪,给我力量吧!"进场前他面对或兴奋或紧张或恐惧的人们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在心里拼命呐喊着。

"为了她,拼了!"一直连想都不敢想的话,那一刻重重打在他脑里不知何处的背景墙上,震得他的头生疼,但也使他不禁热血沸腾起来。

"加油吧!加油吧!加油吧!"在铃响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她的呼喊,于是握紧了拳头。

他本来不是个笨人,不,可说是相当聪明的,加上长久以来普通意味上的努力和那几天全力冲刺式的努力,使得他答题非常顺利,自己觉得几乎完美呢。考完之后,他看见人们或喜或悲的神情,反而一阵轻松。

"考得怎么样?"同一考场的考生,考完后一脸担心地问。

"还好吧。"他说,心里很高兴。

"啊~啊~总算考完了呀~~~"不远处的楼口涌出一群人,其中一个尖细的女声夸张地叫道,"喂喂,好雄,待会儿一起去KTV庆祝吧!"

……一听就知道是那位活泼的朝日奈,考试结束,她又活过来了。

"真巧!要不要一起去KTV?"他感到背上让黑砂掌重重拍了一记,所幸没有因此吐血。原来是朝日奈她们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喂!怎么又约他呢?"好雄不满地叨叨。

"那有什么关系,人越多越好玩嘛……"朝日奈满不在乎地说着,又转向左边:"喂喂,我说呀,由加利也一起去吧!"

这时他才注意到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千金小姐古式。

"我非常乐意但是……"古式慢吞吞地说,"这件事没有告诉父亲大人知道,似乎并不妥当……"

"没关系没关系的啦!来,移动电话借你!"把禁止带入考场的移动电话拿出来,朝日奈却仍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使他不禁心生佩服:真是很勇敢啊!

"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勇敢就好了……"他心里暗暗地想。

在古式打电话期间,好雄埋怨朝日奈多嘴,朝日奈则吵着让他请客。这对朋友真是一对活宝。

他站在一旁苦笑,本想劝几句,转念一想他们是越吵感情越好,也不愿多事。考试结果固然令他忧心,但此时他倒觉得跟这帮人一起闹闹也无妨。

"她现在怎样呢?……"这念头忽然一闪。

而正在这时,诗织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总算结束了,太好了呀。"诗织也难得地露出放松的表情,笑着说:"怎么样,一起走吧?"

"好雄你真是的……啊,诗织!"朝日奈从与好雄的纷争中抽身出来,大声和她打招呼。好雄看见藤崎诗织也不好意思再闹,红着脸跟她问好,并神情诡异地瞟了他两眼。而他只作不看见。

"喂,诗织,我们正说去KTV庆祝,怎样,一起来吧?"朝日奈看也不看好雄,撒娇似的摇摇诗织的胳膊,又说:"大家往后也许就没机会再一起……"

气氛立刻变得伤感了,大家都低着头没话。古式终于挂了电话,对大家说,她父亲允许她和朋友去玩,只是不能太晚回家。

"那好吧,只是……"诗织忽然红了脸,小小声地说:"因为本来想直接回去,所以我身上……"

"啊,还以为什么事呢!没关系的啦,今天好雄请客。"朝日奈又回复了明朗的笑脸,"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尽量玩得开心~一点,这样金主也乐得效劳呢!"

"喂……!"

"怎么……有大美女陪你不知足?"

"……算了。"好雄一脸受害者的苦相。

"对、对不起……"不知何时如月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我也……"

"好啊,欢迎如月同学加入反早乙女好雄同盟!当当当当……"

"未绪也一起来呀,太好了!"诗织不知为何舒了一口气,愉快地说。

只听到好雄昏倒的声音……

" 喂喂喂,我的姑奶奶,你还没唱够啊?"这是好雄的声音。

" 嘿嘿,下一首是情歌对唱,要不要一起唱呢?"这是带笑的朝日奈的声音,"流行歌曲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呢!"

他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说话,眼皮重得像压了铅块,但当感觉有人坐到他身边时,他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怎么不去唱歌,你还一首没唱啊?"来人是诗织,她端起一杯橙汁喝了一口,把歌本递给他。

"不想唱,听你们唱就好了。"他说。他还是觉得困,因为睡眠不足眼圈有点黑,但还是尽力露出笑容。

"这样啊……"

接下来他俩都没再说话。他心里很乱,一会儿想着不在KTV的她的模样,一会儿惦着成绩,一会儿又困得不行。

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庆祝考试结束的聚会持续到晚上八点。本来朝日奈还想再玩,但古式和如月不能回去太晚,也无可奈何。他看好雄结帐时一副可怜相,帮他付了一半,于是好雄感激不尽。

他到家时很累了,洗澡之后就要去睡,几乎忘了听他离家时她的电话留言。

日子很快地一天天过去。此中不消说他的焦灼和忧心是怎样的翻来覆去,也不必细细叙述她的期待和不安是怎样的痛苦难耐,只是毕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而他和她竟一直避对方不见。

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发展,这让旁人都替他们着急。但他和她一样有着一颗高傲的心,如果不超越对方就不配做对方的爱人。在这一点执念上两个痛苦的暗恋者惊人地一致,也完全理解对方的心思,并为之痛苦不已。但他们还是坚守着自己的信念,绝不向对方妥协,就像两个别扭的小孩为了一块不见得甜的糖果互相赌气,看谁先哭出来一样,他们两个也处在类似的情形之中。

见面反而难过,所以不如不见。

虽然谁也没有具体说明,但他和她仿佛在暗中打赌这次考试的结果,而最终天不从人愿,真是一件憾事。

那天他知道了,他想她也会知道的。

果然她知道了,比他知道的时间甚至还早一点,于是感到茫然和痛苦,真不似一个胜利者的样子。当她以年轻女子敏锐的心思察觉到他的痛苦时,她的痛苦愈加强烈了。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呀。"她为他痛惜的同时,认为自己不能完全感受到他的痛苦,这使得她生来的自我厌恶的倾向更加明显,以致情绪恶劣,有意无意总打破手边的易碎器皿。

她独自在家时,给他打过几个电话,可惜一直是没有人接。每次打电话她都不曾留言,只是听着答录机的声音,在听到"哔"的一声后默默放下话筒,陷入了沉思。一方面,她为没有人接听而感到庆幸,(这也实在是只有她才会有的想法),一方面又深深为他难过。她本是真心为他着想,自己却认为这种难过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其实她绝没有那种卑鄙的心思,只是她不知道这是她内心的痛楚而以�"胜利者"的心里是没有伤口的。)而对自己非常厌恶。但她毕竟是个坚强的人,越感到痛苦,越促使她下了决心。

毕业的日子终于到了。

只是,他心里已没有期待。

回到教室,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他看见在他的课桌抽屉里,有一个纯白的信封。

他拆开信封,白色的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我在传说之树下等你!"

他拿着信纸发愣。显然他认识那笔迹,没可能不认识,太熟悉了。

正是因为熟悉所以不敢相信。难道她在嘲笑他吗?

他不知道,她去一流企业报到的时候,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他不知道,当她听到自己要被派到美国学习,而且一去就是三年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对他的感情。他不知道,她是怎样折磨自己,怎样强迫自己去回忆三年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来说服骄傲的自己,在他最痛苦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告诉他,她一直爱他……

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不知道,她正站在那树下,非常害羞,然而非常坚决地等他。

"嗨,怎么啦?莫非是恐怖信函?啊啊,原来是女生约你来了~~~"好雄一边开玩笑一边看,看完掩口呼呼地笑,"喂,你肯定知道的,告诉我,她是谁啊?"

沉默。

"莫非……不是求爱,是约战不成�"好雄不知道他的成绩,更不知道他们的约定。接受了朝日奈的告白后,他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也不能怪他说话没心没肺。

他站起身,看也不看好雄,径自出门了。

"哎--"好雄很纳闷,摇摇头,感到无法理解。"这家伙,到了这会儿还要装酷不成?"

树下。

"让我等好久了。"

"对不起……"

这分明是表白的气氛。阳光从树的枝叶间穿过,照在树下的两个人身上。站在远处都能看清,一个是低着头的满面通红的美丽少女,另一个是与少女非常相配的高个子美少年。这两个人与周围的风景形成一幅动人的初恋图,使得识趣的人们即使走近看到了,也不禁微笑着悄悄走开去。

但是,在不久之后,很突然的"啪"的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心动的宁静。人们只看见少女哭着跑掉的背影,和少年冷漠的依树而立的姿态。少女心上伤口涌出的鲜血和少年嘴角伤口淌下的鲜血,远远地无法看见。

从楼里又有人跑出来了,他和冲出校门的少女撞了一下,发一下呆,又跑到少年身边。那伤心的少女跑掉了。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去追她回来呀!"好雄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你疯啦!?去呀,快去呀!"

他的风衣本来是随意披在肩上的,这时就脱落下来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捡,露出了染血的唇角。

"怎么,打架了?"好雄看着不断淌出的鲜血和对方苍白的脸色不禁有点不安,也不再一味责难他了。"我这里有特制的'好雄秘药',给你一点吧?"

"不用,谢谢你了。"他令人意外地非常客气地回答。

他避开好雄扶他的手,站直身体,--因为他的身体似乎非常虚弱,他只有拼命站直才不至于晕过去,但在旁人看来显得非常的高傲。他把风衣重新穿好,脚步不稳地走了。好雄几次想扶他,他都挥手拒绝了。他就像随时会摔倒的病人一样行走,却顽固地拒绝一切帮助。他有着极坏的性格,别人越对他表示同情,他越觉得讨厌,这也是他不可人疼的地方。

他明白,这次很严重地伤了她的心了。

好雄呆呆地站在树下,相形之下反倒像个被抛弃的恋人。他无意中碰到树干,发现树干竟是湿的,难道它多年来通了灵性,也懂得为这一对不幸的人悲伤吗?不是的,这分明是少女把微微颤抖的身体靠在树干上而使之浸润的香汗和少年狠心回绝之后难忍的泪滴啊

"这家伙……真是够不坦率的!"好雄叹了口气说。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看到人们用同情担心的眼光看他,觉得自己像只弃猫一样可怜。这念头令他非常讨厌,使他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情不自禁地拨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这时她刚好到家。听到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他确信她已平安到家了,终于放了心。原来他一直担心她的安危,这也是他爱她的证据。他认为自己跟她说话会让她更伤心,于是一言不发。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感到自卑,这或许是他骄傲的另一面吧。

"您是哪位?……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到她的声音,他感觉很幸福,也就挂断了电话。他忽然感到头晕。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放松了,他感到很疲惫,身体不由自主软软地倒在电话亭里……

与此同时,她放下电话,对家人说为了摆脱不良少年一路跑回来,很想冲一下。她看见母亲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感到很羞耻,于是赶紧走进浴室,锁上了门。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眼睛都肿了,心里暗骂自己傻。其实她是个聪明的女孩,懂得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见不了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已习惯把感情问题留给自己处理。目前正是如此,她想着自己的耻辱,不禁恨起他来。

"妈妈,我的手碰到过脏东西,请替我把电话好好擦擦!"这也是她天生的洁癖使然,但是往往太绝对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气消了,又想到虽然他的确不对,但也不是不可原谅,心里又同情他起来。她悄悄开门看时,看见母亲已经开始擦电话了。

于是她又开始后悔。她原先不曾后悔过,但这种病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她看看自己的右手,仍然有一点发红发胀,心想自己未免下手太重了。

"我本来可以不那么激动的……"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自言自语。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她的低语,也正是她所希望的。"我也在慢慢地变得软弱了。"

她轻轻地叹气,把身子泡进热水里。她本来没打算泡澡,但不知不觉中放了满满一缸热水,不泡澡也不行了。

水热得很舒服。她伸手撩水洗脸,脸上滑溜溜的尽是泪痕。如果她也像其他女孩一样化妆,现在一定是花花脸了。她不停地洗脸,直到皮肤回复平日的触感,才松口气,仰躺在浴缸里闭目养神。

经过这件事她感到非常疲倦,想到以前不被感情所恼的日子,觉得那样孤独但不似现在痛苦,于是深怪自己没能坚持下来。对爱只有痛苦的理解,虽然有些偏激,但谁让她从未体会过爱情的甜蜜呢!

渐渐地她开始认真反省起来,检讨自己的过失,竟觉得只要他打个电话,她就可以原谅他了。她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女性。

而她怎么知道他曾打过电话来呢?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她又来到公司,已经完全是一位干练的女职员的样子了。公司通知她已经办好签证,但有些细节还需要她自己处理。机票已经买好,连同其他证件票据一起交给她,让她三日后随一男同事飞往纽约。课长再三提醒她说,要强化专业英语,以便尽快掌握技术,适应那边的工作。

"放心吧,课长。"她点点头,把为她准备的东西放进手袋。"既然社长和您对我这个新人如此信赖,我一定会拼命努力,绝不出一点差错。那么,我就告辞了。
"

"好好干吧!"课长似乎对这位刚毕业的新职员非常满意,态度很和蔼。

"是的。我会的。谢谢您的鼓励。"

她鞠躬后出去了。课长望着她的背影想,这孩子刚来就能得到社长的赏识,等她"镀金"回来,应该很快会升职,或许还会成为自己的上司呢。

她年轻美丽,看起来平易近人,但公司里没有一个男人敢贸然上前搭讪。她那么能干,又冰雪聪明,使得一般的男人在她面前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哪里还敢去追求她呢?况且,她的气质中有一种仿佛女神般凛然不可侵犯的东西,甚至让人以为她有皇族的血统,更是只有景仰之心了。

而又有谁会想到,她冷静干练的外表下,有着一颗为爱所苦的少女心呢?

毕业后,同学们不在一起,也就断了联系。她觉得他不曾对她表示,自己主动表白却被他拒绝,也许他并不像自己想得那样也喜欢自己,不觉非常苦闷。她一直没有他的音信,不免开始胡思乱想,渐渐怀疑起自己最初的判断来。其实,少女对爱情本身就是相当敏感的,即便没有经验,也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才是。而她习惯用科学的逻辑思维方法解决问题,最终得出了让自己伤心的结论。她想到自己是一相情愿,就感到羞耻,想着这一去就在那边长住下去,靠自己的能力作一番事业,不再回来了。

虽然努力说服自己放弃,但她心里还是时时盼着他的电话。如果深谙恋爱技巧的女子,不巧加安排,至少也会把自己要出国的消息告诉别人,让人自然传话过去。这样既达到了目的,自己也不失面子。但她一派纯真,完全不晓得这个,只能一边收拾行装,一边暗中叹息不已。

他并不是不关心她的事情,恰恰相反,他是真心诚意爱她的。但他的高傲限制了他对感情的表达,使他既伤害了她,也更严重地伤害了他自己。他恨自己的心口不一,恨自己的高傲,更恨他自己无法摆脱这种性格而伤害了她的感情。他在心里大声骂自己是懦夫,但又不能够把这种想法正确地表达出来,而为之深深感到痛苦。他看起来是个完人,但可惜如前文所书,天生有这种极坏的性格,想改都无能为力,真是个典型的悲剧性人物。

痛恨别人的结果是复仇,痛恨自己的结果是生病。他本来身体很好,但在考试期间过度紧张和劳累(也许正是因此他反而没有发挥出他的水平),再加上他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忧思郁结,不久就被迫住进了医院。那医院里是可以打电话的,但他自己就不能原谅自己,又怎能去求她原谅呢?她的误会越来越深,心里很难过,而他的痛苦却是她的两倍!这一对人啊,当初倒不如不认识的好!

他虽然住院,自己还觉得自己没有病,不愿意闷在医院里,总想出去。但他的父母很担心,医生也竭力劝其继续住院治疗,他也没有办法。在医院里,他终日无事,更加无法排遣自己思念她的心情。虽然当时以为是正确的,后来却为断然拒绝她的表白而后悔。一想到她该有多么的伤心,他心里就非常不安。他的自责和对她的关心终于战胜了他与生俱来的高傲,使他怀着歉疚和热爱给她写了一封信,他给她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情书。

他左思右想,这信又无人可托,写了信反而更加郁闷,于是身体更加虚弱,最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不久好雄来探病,他想也只有托这好雄了,就硬着头皮地把未封口的信拿出来给他,告诉他大概情况,并托他一定要送交她本人。

好雄想,只要信送到她手上,她一定会原谅他的,这样他的病也自然好了。于是又开起他的玩笑来了。

"喂,事后你可要请客哟!"好雄说,"我这当月老的工资不能少吧?"

"别胡说,不是你想的那种……"他的脸一下红了。

"哎哎,那我不管了,你再找人去。"好雄作势要走。

"拜托了,我请客还不行?"他连忙抓住好雄的手腕。

"那么……承认不承认?"好雄难得抓住他嘲笑一番,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想朋友的忙是绝对要帮,但先逗逗他,逼他说出让他为难的话,也不白替他跑这趟腿。

"…………"

"那我走了,保重!"

"我……我喜欢……"他别过脸,费力地吐出几个音。这难得的被逼出的诚实让他难过得不行,连耳朵都红了。他平时爱开玩笑,但其实是个非常羞涩的人。

"好吧,我帮你这个忙。"好雄看他那样子,也就不继续为难他了。"不过啊,那句话是我帮你带到,还是你自己跟她说呢?"

"…………"

"算了,不欺负你。"好雄说,"你还是安心养病吧,托我的事一定给你办到的。"

"那么,我先谢谢你了。"他最后露出感激的眼神,握了一下好雄的手。

然而带信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封信最终不见了。是好雄弄丢了不敢说明,还是被她的家人看到送信人的样子,错当成不良少年的骚扰信而毁弃了呢,结果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信没有到她的手上,而她就带着无法释怀的遗憾飞往异乡。她在三年后加入了美国籍,住在某市郊区的一幢大房子里,养了好几只猫。

她到了适婚年龄,被很多男人追求,她却从不动心。家里人为她的终身大事着急,频频催她回家相亲。她索性连家也不回了,以工作忙为理由,守着猫咪过日子。

用一生的勇气做出的表白被拒绝,她说她已不再相信爱情。但直到她临终前一天,她还检查她的电子邮箱,希望能看到他的来信。在这一点固执上,他们俩实在是很相像。

他真傻啊!如果他不那么信任好雄,除了那封信以外,自己再发一封电子邮件给她,他们就能有一个通常故事里的完美结局了。可是他得知她定居异乡后,以为自己得不到她的原谅,终于绝望了,不久后自杀身亡,这悲剧还怎能画上圆满的句号呢?

好雄三流大学毕业后与朝日奈结了婚,双方家长都对这桩婚事非常满意。小俩口拼命挣钱才能还上贷款,并常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打打,但也算过得幸福。有一天,好雄的一个三流小说家朋友到他家喝酒,酒酣耳热之际,好雄把往事和盘托出,并开玩笑地说,如果写成故事,或许也值得一看呢。

小说家为之深深叹息,但也对其中几点存有疑问。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呢?"他想这好雄一定偷看过。

果然,好雄推脱几句,终于如实招来:"具体记不清了,反正你想听的申情诉恨之类一句没有。他只是说自己很后悔让她受到伤害,并为自己暂时无法回应她的心情道歉,但是别有深意地说--那信写得很曲折,但就他的个性已经够诚实的了,--说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如果她愿意再等他一年,他一定不会让她失望的。"

"怎么?"

"他已经准备重考了吧。"好雄喝了一口酒。

一提到信好雄的表情黯淡下来。也许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朋友的信任,也一直在责怪自己。

"考不上东大是很倒霉,但也不至于……"

"我记得上中学时在物理课上学过,"好雄的语调渐渐伤感,"作用在一个物体上的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两个力,如果其中一个力增大,另一个不变--或是减小,那么物体能够动起来;但是,如果两个力同时增大,且增幅相同时,那么两方面无论怎么努力,物体都不会动。物体的这种状态叫平衡态,平衡态下,物体所受的每一个力都不是零,但它们的合力为零�"

"你说这什么意思?"

"那两个人啊,都太关心对方,太在乎对方的幸福,反而造成了彼此伤害太深,没有一个好结果。看来我说的没错,那两人本来是敌人,总喜欢互相伤害呢。"

小说家被酒呛到,不停地咳。好雄不知想起了什么,现出一副向往的表情。

"啊~啊~~不过,那毕竟是个美人啊~~~"

这时,厨房里传来他夫人高亢的嗓音:"喂喂,孩子他爹,快去给宝宝换尿布的啦!"

"好啦,我知道了……"好雄一脸无可奈何,但也只得放下酒杯出去,为他的宝贝寻一块干净的尿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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